中国古典文学上从不缺“写冷”的佳作。
杜甫 “霜严衣带断,指直不得结”冷得直白又扎心,白居易 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冷得清冽又治愈,李清照 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字字带寒,冷得绵长又悲凉,李贺 “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轩辕台”冷得雄浑又悲壮,韦应物 “怀君属秋夜,散步咏凉天”冷得温润又绵长……
但是这篇《湖心亭看雪》,应是古文中最“冷”的一篇。
159个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、复杂的情节,却字字如冰,藏着化不开的孤独,读来让人从指尖凉到心底。
诸君且读之。
湖心亭看雪
【作者】张岱 【朝代】明
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看雪。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到亭上,有两人铺毡对坐,一童子烧酒炉正沸。见余,大喜曰: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”拉余同饮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!”
更定:亦叫定更。古时一夜分五更,每更两小时。更定是一更开始,即晚上八时左右。(关于更定的时段学界有不同说法,此处为其中一种解读)
三百多年前的西湖雪夜,张岱撑一叶小舟闯入无边苍茫。那不是寻常文人的闲情雅致,而是一个遗民,在记忆深处与故国的最后一次对望。
“冷”到极致的景,是孤到骨子里的境
“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”,开篇便封死了所有热闹。没有风声,没有鸟鸣,甚至没有行人的足迹,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。这份冷,不是“霜严衣带断”的体感之寒,而是浸透骨髓的孤寂。
“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”,十二个字铺就的天地,没有色彩,没有层次,只剩纯粹的白。而这白茫茫的世界里,“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”——痕、点、芥、粒,四个极淡的量词,把人缩成天地间的微尘。张岱不是在赏雪,是把自己放进了这无边的冷寂里,与故国的苍凉相拥。
他“拥毳衣炉火”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。那炉火是物理的暖,而他的心境,早已随大明的覆灭,沉入了万劫不复的寒冬。
“痴”到极致的遇,是乱世里的知己难寻
“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,独往湖心亭看雪”。“独”字是全文的魂。更定时分的深夜(或凌晨),世人皆眠,唯有他冒雪而行,这份“痴”,是不被理解的孤绝,是遗民不愿与乱世同流的坚守。
没想到亭中已有两人对坐饮酒,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”的惊呼,是乱世里的意外共鸣。无需过多寒暄,拉着便饮,三大白尽,不问姓名,只知是“金陵人,客此”。金陵,那是大明的旧都,是故国的象征。两个“客此”的异乡人,在西湖雪夜相遇,饮下的不是酒,是对故国的思念,是对乱世的无奈。
他们都是“痴人”,痴于雪,痴于故国,痴于这份不合时宜的雅。这份相遇,不是温暖的慰藉,而是让孤独有了回音——原来这世上,还有人与我一样,守着心中的故国,在冰雪里取暖。
“忆”到极致的文,是藏在岁月里的故国殇
这篇文章,是张岱晚年的追忆。崇祯五年的雪夜,本是他前半生繁华里的一段雅事,可经国破家亡的淬炼,再落笔时,早已满是苍凉。
他写的不是当下的雪,是记忆里的雪;他看的不是眼前的湖,是故国的湖。那“上下一白”的天地,多像大明覆灭后,万物归零的荒芜;那“两三粒”的人影,多像乱世里漂泊无依的遗民。
舟子喃喃的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”,是世俗的不解,却也道破了本质。这份“痴”,是文人的风骨,是遗民的执念。三百年前的西湖雪早已消融,可张岱心中的雪,裹着故国的魂,带着化不开的寒凉,在岁月里永远飘扬。
这篇159字的短文,没有一句写故国之思,却字字都是故国;没有一句叹人生悲凉,却句句都是悲凉。
前半生,他活成了人间富贵花。
万历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(1597年10月5日)卯时,这一天是张岱出生的时间。
他出身自绍兴名门书香世家,家学渊博,藏书万卷。少年张岱,聪颖绝伦,却“好精舍,好美婢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“,琴棋书画、戏曲园林、美食茶道,无一不精——是个极具文艺天赋的“纨绔子弟”。
那时的他,眼里的世界是繁华热闹的,流连世间三十载,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,活得恣意风流。
后半生,他成了风雪夜归人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(1644年4月25日)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自缢煤山;随后清军入关,大明王朝轰然倒塌。
战乱席卷江南。张岱的家族在战乱中衰败,昔日宴饮欢歌的园林化为焦土,锦衣玉食化作布衣蔬食。
那是一个文人集体失魂的时代,有人殉国,有人降清,有人隐居——张岱选择了最后一条路,“披发入山,骇骇为野人”,隐居绍兴深山,粗茶淡饭,用余生书写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。
他在《陶庵梦忆》序中写道:“陶庵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,披发入山……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”
《湖心亭看雪》,便出自这本《陶庵梦忆》。
这并非一篇即景游记,而是一个遗民在多年后,从记忆深处打捞起的某个雪夜——那雪,早已不是单纯的自然之景,而是他内心悲凉、孤寂心境的外化。
湖心亭看雪,看的是雪,念的是故国;写的是湖,叹的是人生。
300 多年前的那场西湖雪,早已消融,但是张岱心中的那场雪,却始终飘扬不休。
附:
张岱(1597年10月5日-1689年?),一名维城,字宗子,又字石公,号陶庵、陶庵老人、蝶庵、古剑老人、古剑陶庵、古剑陶庵老人、古剑蝶庵老人,晚年号六休居士,山阴(今浙江省绍兴市)人,明清之际史学家、文学家。
张岱出身仕宦家庭,早年患有痰疾而长住外祖父陶允嘉家养病,因聪颖善对而被舅父陶崇道称为“今之江淹”,提出过“若以有诗句之画作画,画不能佳;以有诗意之诗为诗,诗必不妙”等观点;于天启年间和崇祯初年悠游自在,创作了许多诗文;于崇祯八年(1635年)参加乡试,因不第而未入仕;明亡后,避兵灾于剡中,于兵灾结束后隐居四明山中,坚守贫困,潜心著述,著有《陶庵梦忆》和《石匮书》等;康熙四年(1665年)撰写《自为墓志铭》,向死而生;后约于康熙二十八年(1689年)与世长辞,享年约九十三岁,逝后被安葬于山阴项里。
史学上,张岱与谈迁、万斯同、查继佐并称“浙东四大史家”;文学创作上,张岱以小品文见长,以“小品圣手”名世。
